访墓收粮记

【导读】

本文有些封建迷信的成分，我们可以看作是一个时代人们对世界的认识水平。本篇共三部分，第一部分作者景山写于乾隆甲寅年（1794）；第二部分是原作者后来补写的，续谱时加入；第三部分作者廷观，对本文作注解，写于道光癸未年（1823）。

【原文】

始祖孟和公墓在荆溪永丰乡东霞埠上册村后，土名梓树塘，午山子向，平田，粮五分，系怀字二千三百九十九号。

旧谱仅载东霞埠，而小地名不详。咸丰辛亥秋，族议修谱，适东霞埠裔孙二人至，（一名奎，一忘其名）。问以始祖孟和公墓，曰：粮地久失，无可考。予曰：汝等为守墓子孙，乃梦梦若此，近村亦尚有吾族否？曰：有。杭家村在张渚后七里许。

予独住访之，村人言与东霞埠人同。后偕晓秋弟往张渚，或言有杭喜大者，素在镇操舟为业，孑身年老，个不出门，住某处，独家村破屋两间是也。

如言寻得之。夜扣门，门内问是谁，曰：是宜兴百渎分水墩来者。内若惊若喜，曰：吾家老二房矣。来启户入视之，一矍铄翁也，曰：我名喜大，年七十四，与汝家同一老祖宗，坟现在东霞埠山，汝知之否？答曰：我等为此来也。因述杭家村人语，喜大曰：若辈何足与言，始祖墓祭向有公资，吾十六岁时常随伯父往彼，村人后将公资吞尽，五十年来祭扫遂废。汝等远至，吾当导汝。

遂键户下船，至东霞埠石铺前上岸，沿石路约行二里许，渐问水声潺潺，喜大曰：涧声也，此处有双涧。复前行，左转见一村，喜大曰：此名上册村，人居多，姓钱，从前上墓炊饭于此村。尽转至村后，芦粟成丛，行行见小墩，墩前一冢岿然，喜大曰：此始祖孟和公坟也，地名梓树塘。旁数小冢低塌者，皆东霞埠同族墓，久无子孙矣。予与晚秋细观之，穴场甚小，方广一分弱，两旁低尺余，似田非田，约半分许，左右有涧，所谓双涧也。墓后有村，墓前横区数十亩，左一高阜直而长，更前里许，横山如梳，左右两山曲抱，涧较高，长数里。山麓有上册庵，与下册庵相望，山上泡墩亦两两相对。从穴场远望，众山围绕无空隙，真天造地设者，然墓不碑，坟不树。

因问公权公墓处，喜大约以明日同往。明日早餐后，步五里余至其处，地甚平旷，有椐树数株，无松柏，亦无碑碣。一冢平塌而宽大，云是公权公墓，墓旁有庵，多设前明杭姓长生位。喜大曰：闻前人传说，公权公父子祖孙极豪富，慷慨有大志，一时英杰多归之乡邻，故皆戴德云。

返至埠，赠喜大路资而别。晓秋曰：梓树塘真吾族发祥地也，宜更赋籍立墓碑，载入谱牒坟基志。予曰：然非独志也，当更有图，须偕蟾福弟来阅山水形势绘之。

明年三月，予醵公资，复与晓秋邀蟾福共入山。蟾福云：此间有戴云林先生者，善形家言。乃偕往，请至墓所。先生曰：此山中惟令先祖墓为大地，吾素识之。从龙池山废脉至横山一锁落平洋，结村后一阿的穴也。穴旁低田，界脉清紧，其状似龙首。旁两涧自龙腮发源，至墓前二里外交合，复分流入。大河一西一东，但发远不发近，故凤阳及尊处两派俱盛，而本地一支久衰。

墓前仓板水，来朝甚足。旁一长阜为文笔沙，惜在左方，若在右，则科甲更无数矣。背靠横山拯中，正宜代出端人。旁两山左旗右鼓，众美具备，非方面大员不足当此，宜有中丞、布政二公。且远山环拱，元气包固，真三元不败地。又指左阜松柏茂密处云：此张渚余氏祖茔也。旁穴发富尚如此，况正据全局者乎？问墓旁数冢何以不发，曰：近脉只归一线，此已脱气，所谓大地之旁多艳地也。顾谓蟾福曰：尔善绘事，吾归搆坟图藳与汝。越三日，偕往取图厚赠之，乃买碑镌字。

因石铺主人得晤永丰乡图书潘龙文，语以查粮事。龙文曰：此山全岕无杭氏粮，然贵族远祖墓在此地，必先为杭氏有。吾家世藏粮册，尽检之。乃同至其家，遍阅康熙、乾隆间怀字号册，中有注明杭坟处皆他姓办粮。龙文曰：本朝册尽于此矣，此必前明鼎革时失于清理，今欲政正，终费唇舌。吾有怀字同号平粮五分，石田无用，相赠可也。予喜从之，酬以银洋，浼龙文同入城，推粮入册给归户。还至东霞埠，碑已镌成，寄石铺中，重托主人而返。是岁修谱，将所绘墓图刻载谱上。谱竣逾岁，乃率族人树碑，时甲寅岁月日也。景山记。

予初偕晓秋访墓时，在梦舟中见一纱帽红袍者，与双溪公神像无异，但须发较白。予敬而亲之，就膝前跪拜。公曰：汝欲访始祖墓乎？此并非难事，汝伸左手来。即以针插予手上，曰：墓在此。予痛彻手背，视之，左手中指中节去方肉，一小块血汪然，中见指骨，乃惊觉。

予以梦告晓秋，亦莫测其兆。及借喜大往墓所，始悟梦之祥。使伸左手者，示左手转弯也。针谐准声，插谐册声，插针手上，痛彻手背者，示准在上册村后也。中指中节去方肉，于血中见指骨者，祖宗骨肉在此血脉一线也。先公在天之灵，指示明切如此。当时得遇喜大后，曰潘姓付粮，安知非先公转移指引于冥冥中乎？景山又笔。

按始祖墓谱传中单载东霞埠总名，坟墓志则云东霞埠上册村后梓树塘面蜗牛山，即此文所称墓前横山如梳也。文前幅云地名不详者，盖访墓时未检坟墓志耳。然伯父及吾父念祖之心，寝食不忘，读此文能无感叹。

癸未十月廷观识。

【译文】

始祖孟和公之墓在荆溪永丰乡东霞埠上册村后，坟地名叫梓树塘。午山子向，平田，粮五分，系怀字二千三百九十九号。

旧谱仅载东霞埠，而小地名不详。咸丰辛亥（1851年）秋，族人商议修谱，待东霞埠的杭氏子孙二人到（一个名叫奎，另一个名字忘了）了墓地附近，问始祖孟和公墓在哪里，说年代久远，找不到了。我说：你们作为守墓子孙，怎么如此糊涂？还问他们附近村庄还有我族人吗？说：有。杭家村有杭姓族人，在张渚后约七里。

我决定独自去拜访，村里人说与东霞埠人一起去。后来与晓秋弟一同去张渚。那里有人告诉我们，有个人叫杭喜大，一直在镇上靠摇船为业，孤身一人，年老了很少出门，在某个地方，是独家村只有破屋两间。

按此言寻访，找到了。夜敲门，门内问是谁，说我们是宜兴百渎分水墩来的。里面的人又惊又喜，说我是老二房的。开门进屋，看到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，他说，我叫喜大，今年七十四岁，与你们是同一老祖宗，祖坟在东霞埠山上，你知道吗？我们回答他：我们就是为寻坟地而来。我们把杭家村人的话告诉他，喜大说：你们不要听这话，事情是这样的：最早时，祖墓祭祀一向有公费，我十六岁时常跟随伯父去那里，村里人后来将公费吞尽，五十年来祭扫就废除了。你们远道而来，我带你们去。

于是就锁上门摇船到东霞埠石铺前上岸，沿着石板路大约走了两里左右，渐渐听到潺潺的流水声，喜大说：听到山涧水声了吗，这里有两条山涧。再往前走，左转看到一个村庄，喜大说：这地方就是上册村，这里大多数人家姓钱，从前扫墓做饭都在这个村子，后来住户都搬到村后。这里现在芦草成丛，走不远看到一小土墩，土墩前一个坟墓高耸，喜大说：这是始祖孟和公的坟，这地名叫梓树塘。旁边几个低塌地小坟，都是东霞埠同族家墓，很久没有子孙来扫墓了。我和晚秋仔细观察这个坟场不大，大约一分田，两旁低一尺多，似田非田约半分，左右有涧，所谓双涧。墓后有村，墓前横区几十亩，左一高山直而长，再往前走一里左右，横山如梳，左右两山曲抱，涧较高，长数里。山脚下有上册庵，与下册庵相望，山上泡墩也两两相对。从坟场远望，群山围绕无隙，真是天造地设，然而坟墓无碑，坟没植树。

再问公权公的墓处，喜大约定明天一起去。第二天早餐后，步行五里到墓地，这里非常平坦开阔，有几棵椐树，没有松柏，也没有墓碑。坟墓平塌宽大，说是公权公的墓，墓旁有座寺庵，庵中牌位大多是明代时杭姓族人。喜大说：听古人传说，公权公父子祖孙极富豪，慷慨有大志，当时英杰大多回到家乡，对公权都感恩戴德。

回到停船的码头，送给喜大路费而告别。晓秋说：梓树塘真我族发祥地啊！应该更赋籍立墓碑，且应该录入家谱坟基志。我说：不仅写志记载，还要绘图，要带蟾福弟来此，看山水地形然后画下来。

第二年三月，我凑足公费，再和晓秋并邀请蟾福一起进山。蟾福说：这里有个戴云林先生，非常擅长看墓地风水。于是请他一起到了墓地。戴先生说：这座山中只有你家祖墓为大地，我早就看出这处风水。从龙池山余脉到横山一脉而下，到这村就像龙入洞穴啊。洞旁低田，境内山脉清紧，它的形状像龙头。旁边两条山涧水从龙腮发源，到墓前二里路外交合，又分流入。大河一西一东，可惜只有远处兴旺而近处不兴旺。所以你族的凤阳支和你们一支两个支派非常兴旺，而本地一支长期衰落。

墓前有资产，来拜很值得。旁边一个长阜为文笔沙，可惜在左方，如果在右边，那科第更加无数了。背靠横山正中，应当代出名人。旁边两山左旗右鼓，好风水全部具备，不是一方大员不可能这样，怪不得会出中丞、布政二公。且远处群山环绕，元气包固，真三元不败之地。戴先生又指着左阜松柏茂密的地方说：这是张渚余氏祖坟。余氏祖坟在旁还这样发富，更何况正占据全局的杭氏会不发富吗？问坟墓旁边的几家为什么不发，说：近脉只归一线，这几家已经脱气，所谓大地旁边多艳地。回头对蟾福说：你擅长绘画，我回去先构个草图给你。过了三天，我们一起去拿图，并厚写了戴先生，再买碑刻字。

通过石铺主人我们拜访了永丰乡图书（清朝时县以下设乡，乡以下设图;图的最高官员称图董。图书为协助图董的官员）潘龙文，讲我们要查收田租收粮的事。龙文说：这座山全岕没有杭氏的粮田，尽管你族远祖坟墓在这里，但不一定有杭氏的粮田。我家世代藏有粮册，可以让你们查阅。于是我们一同到他家，遍阅康熙、乾隆年间怀字号册，册中注明杭坟处都是他姓处理粮田。龙文说：清朝册封全都在这里了，这一定是前明朝灭亡时失于清理，现在想改正，最终也是白费口舌。我有怀字同号平粮五分，石田无用，送给你可以的。我很高兴，说好，给了银洋谢他，请龙文一同入城，推粮入册归给各户。返回到东霞码头，碑文已刻成，在石头铺中，告别主人后回家。这一年修谱，将所绘墓图刻载谱上。谱竣后一年，率领族人树碑，时甲寅年某日。景山记。

我当初和晓秋访墓时，在梦中见到了一个纱帽红袍的人，和双溪公神像一模一样，只是须发白一些。我敬而亲之，在膝前跪拜。公说：你想要拜访始祖的坟墓吗？这并不是难事，你伸出左手来。他就用针插我的手上，说：墓在此。我痛彻手背，看手上，左手中指中节去掉一方肉，血流如注，看到手指骨头，从梦中惊醒。

我把此梦告诉晓秋，不知这梦是凶是吉。等到同喜大一起去墓地，才明白梦的征兆。公要我伸左手，示意左手转弯。针的谐音准，插的谐音册，插针手上，痛彻手背者，表示准在上册村后也。中指中节去方肉，于血中见手指骨，表示祖宗骨肉血脉在这一线啊！先公在天之灵，指示明确竟如此清楚。当时遇到喜大后，说潘姓付粮，怎么知道这不是先公在在冥冥中指引我们吗？景山又笔。

按始祖墓谱传中只单独记载东霞埠总称，坟墓志则说东霞埠的上册村后，梓树塘，面对蜗牛山，就是这篇文章所称的墓前横山如梳。文前所说地名不详的，因访墓时未检坟墓志的原因。然而伯父及我父亲念祖之心，寝食不忘，读此文不能不感叹。

癸未十月廷观识。